2.沉默的山靈


  幼年時期的我住在海島東部偏遠小城鎮,媽媽是這裡的小學音樂老師,自我
有記憶的每個日子裏,生活總是伴隨著比她溫柔話語還要甜美的歌聲。

  她是那麼樣地熱愛歌唱,似乎有個喜愛歌唱的仙子長駐在她的身體。

  在多半學生幼稚的心靈裡,她是絕對的初戀情人,她柔媚清雅的面孔及飛揚
窈窕身材,使得每一顆心隨著她的歌聲舞步躍動。

  在音樂教室裏,她會縱情地唱出令其他班級也安靜傾聽的樂曲;即使走在在
學校的迴廊,她也低哼著歌曲輕快漫步;若是在孩童們的擁簇中,她會放懷大笑
著領導歌唱。

  在晚餐後,在家中屋外的月夜草地上,她會用迷離的歌曲,為我與妹妹敘述
一些古老傳說,聽著有關自己的傳說是種奇特經驗,我默默核對自己腦海中隱藏
的殘斷記憶。

  當然還有睡前的擁抱後的安眠曲,那是我已許多年沒有再聽過,而我至今還
是那麼懷念。

  我很驚訝地發現,直到今日,那些印象還是如此鮮明地留在我腦海。

  父親身上淡淡地煙草氣息,媽媽柔軟帶著茉莉香氣的身體,我和妹妹就坐在
他們之間,當神話故事已經說完,父親會用他健壯的手臂將我與妹妹抱上小床,
留下媽媽與我們,於是一連串美妙音符由她甜蜜唇間流出,伴隨我們進入美夢。 


  直到媽媽帶我們回到『星答野』後,我纔認識自己有著一半布達族血統,在
這之前,我並不察覺到我與其他孩童有差異。

  布達族是高山族之中的少數,或許只有幾十個人吧!我猜想。

  自從外祖父死去後,我再沒有遇見過其他布達族人,只有那個荒廢村落,證
明了他們確實存在過。

  在我片段記憶與媽媽敘述的傳說中,已經無法推演他們自來自何方,自何時
起存在。

  我曾經嘗試在『印卡』的記憶中搜索,卻只是讓自己頭痛欲裂。需要經過相
當時間,我纔能夠學習吸收全部的記憶與經驗。在這之前,我只能夠沉默地累積
力量,並且自行拼湊出一切真相。

  布達族的語言與台灣其他常見的阿美族、泰雅族全然不同,生活習慣及信仰
則大致相似,很難說是誰的文化影響了誰。唯一明顯證據是,布達族原本就居住
於高山,而其他族裔,大半是因為漢人勢力入侵而被迫移居到山區。

  我因而認定布達族是最早、最原始的高山族,傳說中,血緣來自天空掌管雷
電的神靈。


  在三十多年前,媽媽的家庭隨其他族人移居至平地,究竟什麼原因造成全族
離開祖居,然後就消失在世間,現在已不得而知。

  媽媽的解釋是,某一位長老認為應該移居,讓年輕輩孩子們下山接受現代教
育。我不全然相信,或許是猛獸、疾病、天候……,反正就是時代的演化,使得
這支稀有的族裔,逐漸融逝湮滅在茫茫人海中。

  媽媽選擇在這東岸小城市讀完師範專科學校,順利地成為小學音樂教師,又
迅速與學校教務主任兼國文教師~也就是我父親相戀結婚,正式融入了平地人生
活。


  那年夏天,我們第一次進入『星答野』,我七歲,青鳥帶著我與六歲的妹妹
走向山巔。

  是個炎熱的夏日,我們清晨七時半出發,在轉車、步行後我們向山上走去,
又經過了一長段柏油路面山區產業道路,在一片濃密的相思樹林旁,我們岔入道
旁芒草叢間的山徑。

  「再有一個小時,我們就會見到『星答野』。」為了鼓勵我們,青鳥以她熱
情的語氣大聲宣佈。

  她為我拔出小腿肉上木刺,用清涼的不知名野草汁液塗抹紅腫部位後,拍拍
我的頭說:「從現在開始,你們要叫我青鳥。」

  崎嶇不平的山道耗去我們大部份體力,在一小時的車程及一段山路後,初見
山野的興奮已經消逝,不再有車窗外的人群與建築物,蒼翠的林木、虫鳴、鳥唱
及繁花、溪、泉都已不使我們感覺新奇。

  這山間只有我們三個人,年幼的我意識到遠離人群地孤獨,還有些微陌生的
恐懼。

  妹妹不要青鳥,她開始哭鬧,她想要回她的媽媽。

  青鳥為妹妹梳理頭髮,擦乾淨臉,將紅、黃、藍色野花編成的花環,戴在她
頭髮上,加上一個親吻後笑著對她說:「妳將是『布達族』最美麗的小公主。」

  青鳥又親吻妹妹臉頰後,再次抬起頭來認真對我們宣告。

  「現在開始直到下山前,你們都要叫我青鳥。」

  青鳥唱起一首我們熟悉的兒歌,並且要求我們也和著唱,於是在歌聲中,我
們三個人再度牽著手走入深山。

  蜿蜒的山徑已經許久沒有人跡,轉過山巒後再也見不到平地的房舍,我們有
時必須踏著石塊越過溪澗,溪水很清澈,那些魚兒不在乎我們跨越。

  鳥雀也不在乎我們侵入,一隻翠綠色斑鳩,在妹妹靠近它時仍然立在枝椏鳴
叫,在我撿起石塊丟向它時,它纔懶洋洋地張翅飛走。

  青鳥對我的行為很生氣,她說:「你不應該打擾它。」

  她氣憤地牽著我們走向一處山泉,取出帶來的食物讓我們吃,她自己用泉水
洗淨額頭後,走到一旁向山靈低語乞求寬恕。

  完成儀式後她回頭對我們說:「這是為了避免厄運,當鳥兒唱歌時,山靈們
都會注意聽,你不應該打擾它。」

  泉水清甜而且食物可口,所以我不再說話,我聽過山靈的傳說,牠管理這山
林間一切事物,布達族認為一切都有『靈』,我當然熟知這一切神靈。

  青鳥早已解釋過,他們是高山族,於是他們祭拜山靈;他們信仰祖先的智慧
經驗,於是他們尊敬祖靈;這些都隨著許多神話傳說,被編成歌謠唱頌。

  短暫休息後,我們再出發,直到抵達一道較寬的溪流,上面還有前人所設置
的浮橋,水並不深,浮橋就鋪置在溪底大石塊上。

  澗水在幾處平坦地方成為淺池,溪旁還有一座奇形怪狀的木製風車,已經不
再轉動,對岸平地上有些樹籬圍繞的矮石屋,像是座小村落。

  「為什麼都沒有人呢?」妹妹看著空無一人的村落疑惑地問。

  「那是因為原本居住在這裡的人,忘記這裡有多麼美麗,忘記這裡的生活是
多麼快樂,他們覺得平地生活比較好,於是他們都搬到平地去住,這裡就沒有人
住了。」

  「因為他們太害怕被驕傲的祖先責備,所以在平常都換上平地人的衣服,只
有在回鄉時,纔敢穿著他們原本的服裝。」

  「就是妳背包裡面的那一件嗎?」

  「就是那一件!」

  「繡著高山的起伏、天空的顏色,雲彩的圖樣,花朵的芳香,還有各色各樣
晶瑩的亮片,特別美麗的姑娘還會綴上一些鈴鐺,當布達族的人穿著它歌唱跳舞
時,連山靈都會歡喜祝福。」

  「我不覺得這裡有什麼好,而且我肚子有些餓了。」

  我揉搓著酸痛的腳踝嘟嚷,遠處有一隻松鼠正向我探頭窺視。

  青鳥探視我的腳踝後說:「我們現在應該洗乾淨身體,布達族的人在回村以
前,都會在前面水池洗乾淨身體與靈魂,請求祖靈允許回家。」

  「回到村子以後,我會烤些玉米給你們吃,我知道後山還有很多。」

  她把我和妹妹牽到溪澗旁一處濃密相思樹蔭下,附近還有二株高聳入雲的紅
檜,她脫去我們的衣服,連同自己的衣服掛在樹枝上。

  「現在你們可以玩一下,不要把頭髮弄得太濕,不要走進深水裡。」

  她為我們訂下規矩後,就自己拿著肥皂走入水池,那是我印象中第一次看見
青鳥完全裸露的身體。

  她先用水撲濕頭面,然後細心的擦洗上身,我和妹妹爭著要抓住她乳房,她
蹲下來讓我們握住,陪我們在水中玩耍。

  無人的溪谷中飄盪著我們的笑聲,直到我滑倒在石塊上擦破手肘。

  青鳥為我們擦乾身體,穿上衣服,她自己則取出背包,換上她珍貴的短背心
、前開襟外衣,她放棄了內褲,對我們笑著直接把短裙圍上腰際。

  她高興地在我們面前旋轉身體,擺出各種姿態,讓綴掛的鈴鐺發出連串悅耳
聲音。

  妹妹追逐著她跳躍,喊著:「青鳥!青鳥!」,她現在喜愛青鳥勝過媽媽。

  青鳥抱著妹妹,對我們承諾:「等你們長大,我也會為你們縫一件,讓你們
成為真正布達族的人。」

  她的眼光望向對岸村落:「夏至這一天,所有的族人都會穿上他們最美麗的
衣服,為豐收歡慶。他們會唱歌、跳舞、喝很多酒、桌上有很多食物,他們會歡
樂一整天,甚至還又一整夜,今天是夏至,我們也洗乾淨身體。」

  青鳥鄭重的宣佈:「現在我們可以進入村莊。」


  陽光照耀下,浮橋那一端的村舍愈加顯得沉寂,石屋陰影中,彷彿隱藏著千
百個祖先魂靈在那裡窺探我們。

  出於奇妙的原因,我轉頭向左右張望。

  右前方一個碩大黑影吸引了我的視線,矇矓樹影中沉重獸類喘息聲令我毛骨
悚然,幽綠閃爍著瑩光,像夢中惡魔攝魂的巨大怪眼,黑色毛皮如傳說中噬人妖
鬼,空氣中帶著腥臭氣息。

  「妳們看到了嗎?」

  「不要亂跑,那裡什麼也沒有。」

  風中傳來細碎低語聲,冥冥之中有股莫名力量驅使我前往尋找。

  黑影竄入樹叢,帶出一片枝葉碎裂聲,我不由自主地快步跟隨進入樹叢中,
將青鳥的叫喊聲拋在腦後。

  是一隻龐大的黑熊,它笨重的身軀奔跑轉入長滿青草的土徑,在岔路時它停
頓下來等待我片刻,又再度向左方奔去。黑熊轉身望向我時,眼光中似乎有種奇
異魔力,傳達出我不瞭解的訊息。

  土石路沿展至一處陡峭山壁,到了路的盡頭。黑熊彷彿消逝在空氣中,眼前
一座小土丘,被白色石頭仔細圍繞,一些零落風化的獸類骨骸散佈在土丘前。

  細碎低語聲漸次高亢起來,終於在我耳際化為轟隆雷鳴,我頭痛欲裂,全身
筋骨肌肉恍若碎裂成無數塊。

  我似乎看見自己鮮血飛濺灑落在地上,化為嫣紅的圖案。

  閃電般的白色光芒射透我身體。

  剎那間一股明悟泛上心頭,我穿越千百年時空,我的心神騰升至空際,見到
我自己匍伏在土丘前;見到青鳥抱著妹妹慌亂地在樹叢中尋路;土丘前,偉大的
靈力,正透過耀眼光芒回到我幼小的身軀,我將要回歸成布達族的『先行者』,
最為聖靈眷顧的『印卡』。

  我見到千百年的我,率領族人跋山涉水,來到這片被聖靈指定的福地;我見
到當我~『先行者』,眾人敬拜的的『印卡』,在山原插下我權威的手杖時,族
人眼中歡欣的淚水;我見到房屋被建立;田地被耕種;山野的猛獸都在我靈力下
馴服。

  他們稱呼這裡為『先行者』創造的『星答野』。


  然後我被葬在這片山丘,送葬的族人綿延在山道,婦人號哭著,男子用利刃
刺破手臂,表達他們的哀慟。

  我的身體化為山嶺,我的靈力被稱為『山靈』、『祖靈』保護我的族人。

  經過無數歲月,千百年的輪迴後,我回到這裡,田野荒蕪,村舍殘破。我感
覺到被遺忘的憤恨,族裔滅絕的哀傷。

  澎湃的靈力回流進入我的身體,我孱弱的身軀傳來劇烈刺痛。

  「印卡!」

  我的呼喊聲響徹雲霄,林鳥飛鳴,萬獸懾服,樹木顫慄,溪澗嗚咽。

  靈力漸次收藏,我的意識回到身軀,下一瞬間我見到青鳥擁著我,跪禱在我
的陵寢前。

  無數次轉世後,我回來了,山靈仍將保持沉默,我需要相當時間學習領悟,
直到時機到來以前,我的能力將為整座山林所共同隱藏。


  我拉起渾身顫抖的青鳥,再牽著一旁不明所以的妹妹,我的語氣平靜得像不
曾發生什麼事情。

  「讓我們回到『星答野』,我想要再聽一次那首關於牠的歌曲。」
  

     ..............
  
     星答野 豐碩收成呀 豐碩收成的星答野

     山林寬廣 果實滿樹 花朵芳香 鳥兒歌唱

     離開後必定會再回來的地方

     山靈呀山靈 你為何疼愛這溪谷

     因為澗水最甜美 澗水最甜美

     布達族的勇士 姑娘 為你跳舞歡唱

     ................


  那是我們第一次共同進入『星答野』……


  也就從那年夏天開始,當我們和媽媽單獨相處時,她不再是媽媽,我們稱呼
她青鳥。


   「我的族裔將再度回來,山道將會被雷電封閉,叢林荊草將隱藏他們
    出入的足跡,外間的人將無法進入我的領地。
    鳥獸繁殖;花樹生長;林木茂盛;溪澗清甜;我的族裔將被聖靈眷
    顧,一切將開始於我再生後,和一個天命選定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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